2012-09-01

我們不孤單


(相片來源: hamper,http://www.morgueFile.com)

客廳有廿年歷史的手掌大幾乎伴著我長大的精工牌時鐘,只剩下的一長一短指針仍略帶熒光的尾巴,嘮叨著我現在只是清晨的四點,叮嚀著我不應這個時間起床,提醒著我是因不小心而從蜜甜的夢中驚醒過來。

在混濁的墨漆一片中勉強睜開眼,靜候眼睛慢慢地適應這片陌生的黑暗時,急不了的,我對自己說。近窗邊我忽爾模糊的瞥見,地上一個穿著黑色大絨毛袍子,留著微微向外捲曲的長髮的巨人影子。室內左上方角落的窗戶是這個充斥著劣等香煙混雜排泄物氣味的濃重空間,與外間世界連接的唯一接口,可惜這接口上了窗花,漫射的月光依照窗花的形狀漫射進來,窗外,一排排整齊的大樹上,鳥兒在「嘀咕嘀咕」的叫,距離遠了點,致分辨不清是何種鳥兒像我一樣忘了睡覺仍在這個時辰嗚叫,但聽那叫聲隱約的感知樹上的不是夜鶯而是鴟鵂,亦沒有帶刺的玫瑰,樹枝間可能藏著鴟鵂剛捕餘溫的耗子。
 
巨人坐著,拱著背在乘著慘白冷峻的月光,在膝頭位置把紙平放,他的頭由左手托著;只有筆桿子在動,靈敏地在信紙上跳著舞,又如閃躲著豆大的雨點。

時間應是 1897 年,英倫詩人王爾德(Oscar Wilde)寫於牢獄中的書信集《深淵書簡》(De Profundis),援用了德國文壇巨擘歌德(Goethe)詩作,摘自小說《威廉・邁斯特學習時代》,一位彈豎琴的老人口中吟唱,同時是王爾德媽媽常常唸給他聽,經由卡萊爾(Thomas Carlyle德翻英的經典四行小詩: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
He knows you not, ye heavenly powers.

又二十七個寒暑經過,民國時代堪稱新詩代表人物的徐志摩於其<一個譯詩問題>一文中,討論到該詩的翻譯難題,亦親作示範,翻了一遍,看了其好友胡適的評語一再改譯,成了下面的樣子:

「誰不曾和著悲淚吞他的飯,
誰不曾在淒涼的深夜。愴心的,
獨自偎著他的枕衾幽歎,――
偉大的神明啊,他不認識你。」

文章一經刊登在《晨報》副刊,得到各方反應異常的熱烈,紛紛把不同的譯本來鴻予他指教。後徐志摩又以<葛德的四行詩還是沒有翻好>(葛德為歌德之舊譯)一題為文,登出各家的譯本共五六種,但徐志摩已在文題先下了定論 ──  該詩的翻譯問題仍未解決,尚待他日有才之士覓得十全十美之策。徐志摩應該對克一己之力編纂《英語大辭典》(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的傳奇英國文人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的「本質上詩是不能譯的(Poetry cannot be translated)」一講法,頻頻點頭稱善。

詩又是新奇的東西,沒有身同感受的相似經歷,任你才高八斗,任你再努力去翻權威的牛津大字典,甚至你竟效法浮士德將靈魂賣給魔鬼靡非斯特以換取世間全部知識,它也沒法賜予你最透徹完全的了解。要學習或試翻譯歌德這首小詩,你應獨坐在夜半欄靜的地方,吃著被淚水沾濕了的米飯或待久了乾癟的麥包,且在飽受生活的挫敗和風霜之後效果尤佳。

王爾德在信箋上坦言,入獄前,他始終不曾想要明白該詩的意思,每次總對媽回答說,他不想和著淚把麵包吞,不想在漫漫長夜淌淚,更不想望慘淡的黎明」。他曾不知世間疾苦為何物,甚至他處世態度裡根本沒有為「苦厄」二字預留位置:

I used to live entirely for pleasure. I shunned suffering and sorrow of every kind. I hated both. I resolved to ignore them as far as possible: to treat them, that is to say, as modes of imperfection. They were not part of my scheme of life. They had no place in my philosophy.”

總愛弄人的天意。就是那突如其來的無妄之災,在飽受種種牢獄之苦,外間上流社會的屈辱後,才能促使奉行享樂主義(hedonism)到底的王爾德將早已拋在腦後的這四句媽媽最愛的詩默念起來,重新的審視運命,估量苦難對人生的價值。他說苦難不單如一般人所說的神秘,更是上帝對人的顯露(revelation),讚頌哀苦是人至高無尚的情感,是藝術家的靈感泉源:“Sorrow is the ultimate type both in life and art”。初讀,有在看卡耐基的《人性的優點》(How to Stop Worrying and Start Living)的錯覺。你可以想像這些用心良苦的說教,是出自一位遊戲人間說話尖刻的才子之手筆嗎?你敢肯定在《温夫人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一劇寫出 “Life is far too important a thing ever to talk seriously about” 等俏皮話係同現在坐在室內一閣嚴肅地寫著信同屬一人?兩句句子中的 "Life" 字或意符(signifier) 具同一個意指 (signified)嗎?

自己呆呆地駐足凝視這一切,唸著歌德的四行小詩,回過神來方發現絲絲縷縷的清涼在面頰上蔓延,但這絕不是自傷的珠子痕跡,而是心中找到了同路人安慰的明證

有天,當你厭倦極了你的塵世,旁人對自己一再的懷疑,瞎眼的或怠工的上帝好像故意跟你作對的給了你一個不想要的人生或一天老似一天的肉身,或家累差點把你的肩膀壓碎,想為沒有出路的人生來個乾脆的了斷,請停一停,唸一唸看看這首歌德的小詩,想想歌德、王爾德、徐志摩等在世享盡盛名,後世讚譽不絕的絕代才人,也有著一次又一次被運命所逼迫、所戲弄、所遺棄,陷落無語問蒼天的窘態,更何況是命子低賤如流蟻的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呢?讀著他們的字句,你或許能在他們的字裡行間在生命的平行線上,偶然偎依在他們魁梧的影子,獲得一點點溫心的慰藉。

我們不孤單。

大概我們活在同一室牢獄,
倒數或順數鐵窗上豎枝的數目;
仰望著牢獄大門有天開敞,
吮吸那油綠芒草上新鮮的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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